“带我去。”
大叔打量了一眼他脚上的皮鞋:“那路可不好走,全是土路,昨儿还下了雨,泥巴能没过脚脖子。你这一身——”
“多少钱都行。”
大叔把烟头踩灭了:“行,上车。”
摩托车在土路上颠得像筛糠。路两旁是密密匝匝的野树,枝叶从头顶刮过去,带下一阵碎叶子。
周砚辞抓着后座扶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泥浆溅上来,溅在他的西裤上、皮鞋上,他没低头看。
“那姑娘是你什么人啊?”大叔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。
周砚辞没应。
“女朋友?”大叔又喊了一句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吵架了?”
他没说话。风灌进嘴里,又干又涩。
山路越来越窄,摩托车的轰鸣声在山谷里回荡,惊起几只鸟从林子里蹿出来。
周砚辞突然感觉自己从来不了解她。
在一起十六年,他给她俯瞰半个城市的江景房,副卡,那些贵的能抵他们当初10年房租的礼物。
但他错了。
她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
摩托车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,周砚辞的腿已经麻了。
“那边,沿着这条石板路走到头,右手边就是吴师傅的染坊。”大叔往村子深处指了指,“你自己走过去,我就不进去了。”
周砚辞付了钱,站在村口没动。
龙潭村比他想的还安静。石板路两边是石头砌的老房子,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,偶尔有鸡从院子里跑出来,咯咯叫着横穿路面。
空气里有一股草木烧柴的味道,混着水腥味和淡淡的酸——是染料发酵的气味。
他沿着石板路往前走。皮鞋踩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,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走到头,右手边。
一座石头砌的房子,院墙矮得只到他腰间。
院子里立着七八口大染缸,蓝的、靛的、黑的,缸面上漂着浮沫。几匹大布晾在竹竿上,被风吹得鼓胀起来,像一面面蓝色的帆。
周砚辞的手搭在木门上,使了点劲,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然后他的脚步钉在了门槛上。
阮南枝正站在一口靛蓝色的染缸前,袖子卷到肩膀,两条手臂浸在染料里,手腕以下全是蓝的。
她旁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弯腰看着那块布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
然后阮南枝笑了。
她歪着头看自己扎的那排花,大概觉得歪了,自己先笑起来。眼睛弯成月牙,鼻梁上蹭了一道靛蓝,整张脸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。
那笑像一把刀,从周砚辞胸口捅进去,拧了半圈。
他很久很久没见过她这样笑了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消失的?从他说她做饭不好吃那天?从他让她去学礼仪那天?从他挂了她电话,在酒会上让宋瑾替了她的位置,回家跟她说“算了,我找别人”那天?
